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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渡救援日记
——与中国国际救援队并肩战斗的日日夜夜(驻日本使馆 石泽毅)
2011/04/11
 

  笔者注:2011年3月13日至21日,受驻日本使馆委派,作为中国国际救援队联络员,我跟随救援队赴日本“3·11”大地震重灾区岩手县大船渡市参加救援工作。在长达八天七夜的救援工作中,中国国际救援队克服种种困难,与大船渡消防署、美英等国的国际救援队一起并肩作战,为日本的抗震救灾工作做出重要贡献,赢得当地政府及民众的尊敬与感激。我有幸全程陪同这15位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救援队员一起工作、生活,经历了人生最难忘的一段时光。日记的主要内容都是当时的原始记录,为保持原貌,基本未作删节,希望可以将那段宝贵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展现出来。

 

  3月13日星期日,阴有雨。

  凌晨1时多,接到使馆委派的任务:陪同中国国际救援队赴灾区开展救援工作。9级地震加海啸造成的灾难难以想象,灾区情况不明,如何开展工作,圆满完成任务,既感光荣又深觉责任重大。2时,即去24小时商店 “堂吉诃德” 购买帐篷、胶靴和手套;办公室亦准备好被褥、毛毯和口罩。4时,行李整理完毕,稍事休息。8时,到使馆待命。10时30分,出发赴羽田机场。行前,程永华大使和曲来璞公使到使馆门厅前送行。大使握手话别,要我注意安全多保重,顿觉热血沸腾,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一定圆满完成任务!12时15分,救援队专机抵达。程永华大使、日本外务副大臣伴野丰在廊桥前迎接。日方在机场出口大厅举行了简短欢迎仪式。作为救援队的一员,我荣幸地加入队列。13时40分,抵羽田机场商务机停机坪等待。15时,日本自卫队C1运输机抵达,开始装载救援物资。17时15分,起飞。第一次乘坐军用运输机。机舱内很简陋,座位类似大马扎,起降很颠簸。18时40分,抵岩手县花卷机场。20时,乘自卫队中巴赶赴大船渡市。因军用卡车只有1辆,救援物资需分两次运送。20时40分,进入灾区,手机信号全部中断。21时40分,抵达宿营地大船渡东高等学校操场。四周一片漆黑,靠车辆前大灯确认宿营地点。22时30分,赴大船渡消防署开会,与日方研究确立第二天的救援地点及如何开展工作。用消防署卫星电话向使馆汇报有关情况。23时50分,返回营地,搭帐篷并晚餐。灾区情况比想象的更糟,断电断水断通讯,严重缺乏食品燃料饮用水。第一次吃单兵自热食品,利用石灰遇水反应加热的炒饭,很硬,难以下咽,救援队员却笑着说味道不错。用矿泉水灌下。

  3月14日星期一,雨转阴。

  凌晨3时30分,第二批救援物资终于运抵营地。稍事休息。帐篷内又湿又冷,在多次强烈余震中睡着。5时40分,起床。没有水刷牙洗脸,用湿纸巾简单擦拭。早餐还是单兵食品。6时,出发赴大船渡猪川小学集合。新华社等多家媒体的记者采访了救援队。7时49分,赴重灾区大船渡市野野田地区。8时10分,抵野野田地区。眼前是一片废墟,到处是海啸肆虐后的残垣断壁,很难把这里与曾经安静祥和的美丽小镇联系起来。远处的港口区域已被海啸冲成一大片空地,周围到处是残破的房屋,不少屋顶上还停有巨大的轮船和变形的汽车。忽然感觉人类的渺小,在灾难面前,一切都是浮云。身旁不远处一位日本女子望着自家残破的房屋痛哭流涕。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这一刻,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感同身受。救援队立刻展开搜救行动,跟随救援队钻进多处坍塌的民房。一间又一间,救援队员们用双手不断在废墟中寻找幸存者。余震不断,严重损毁的房屋随时可能坍塌。但,危险仿佛被大家无视了,找到幸存者成为每个人心中唯一的念想。灾情严重,但灾区秩序良好,满地的财物没有人乱捡。灾民只在自家废墟中寻找有用的物品,对救援队的到来纷纷鞠躬表示感谢。10时5分,警报声忽然拉响,预计浪高5米的海啸即将达到,紧急撤离至高地。有3名队员超出对讲机范围,联系不上,情况危急。10时8分,终于通过当地消防队员将3名队员带至对面高地,稍安。10时40分,警报再次响起,一上午警报拉响三次。12时30分,一日本媒体记者送来附近避难所内山东日照研修生写的平安信息:“妈妈,我现在很好,请放心。就是所有东西都被大海卷走了……”眼睛又一次湿润了。忽然想起,来灾区时太匆忙,都没敢告诉远在南京的爸妈。他们打不通电话,一定也会很担心……14时,山东日照2名研修生找到救援队,介绍了附近避难所中国研修生的情况。立即通过卫星电话与国内联系,将有关情况通知她们国内的亲人。17时30分,返回营地向使馆汇报当天的工作情况。风很大,帐篷被连续刮飞两次,行李箱都压不住。20时40分,大船渡市市长户田公明来营地慰问救援队并表示感谢。21时30分,赴大船渡消防署开会部署第二天的工作,得知美国、英国救援队队刚刚抵达。

  3月15日星期二,多云。

  凌晨又是两次强烈余震,被震醒。6时30分出发,赴笹崎地区开展搜救工作。7时5分,救援队在45号国道旁一所半损毁的房屋内发现一具遗体。50~60岁男性。悲伤,默哀。7时20分,将遗体从废墟中抬出并交给当地消防。10时50分,搜寻至笹崎妇产医院,偶遇中村女士。她含着泪微笑着向我们表示感谢。她说:父亲是这所医院的院长。1960年智利地震海啸时,医院是周围唯一没有被冲毁的建筑,可惜这一次未能幸免。不过,医院虽然倒了,但人都没事。只要人在,医院就一定能重建起来。她来寻找医院的照片,希望找回那些往日珍贵的记忆,这将是她们心中新的希望。为这些在灾难面前依然积极乐观的人们所感动,在心中默默为她们祈福,也相信新的医院、新的大船渡一定会很快建起来。11点20分,处里张公参告,部领导、北京的同事、日本友人、甚至美国的同事都知道我去灾区了,纷纷给处里打电话表示慰问和鼓励。感激,还有一点小小的自豪。11时40分,返回营地午餐。东高校来人,在自己断电断水的情况下优先接通救援队的照明用灯并提供学校水箱里储备的自来水。终于可以喝上热水了!14时,赴港口中部区域继续搜救。17时,返回营地。救援队告所带压缩食品和饮用水不多了,请求使馆支援。大使指示将尽快解决。19时30分,驻札幌总领事胡胜才带来首批食品和饮用水来营地慰问;使馆协调了另一批食品和饮用水也已从东京出发。21时,赴大船渡消防署,召开中日美英四国联席会议协调各国救援工作。23时,返营地。遇暴风雪,风大雪厚,帐篷被压塌。

  3月16日星期三,雪。

  最低气温零下五度,早上起来头发结冰。为保证帐篷不被压塌,年轻的救援队员半夜三次起来清扫积雪。风很大,总感觉帐篷要被吹走。福岛核电站再次爆炸,国内通过使馆紧急向救援队运送防核服。6时30分,准时出发。7时抵达港口南部区域搜救。这里是大船渡市水产品加工区域,也是中国研修生聚集区。搜救队一边搜救,一边向周边民众了解有关情况。奉命向大船渡市政府了解当地中国研修生受灾整体情况,日方允调查后告。13时30分,港口南部区域与美国队会合,协同搜救。16时30分,暴风雪加剧,天气愈加恶劣,消防本部要求各国救援队撤回。17时30分,返回营地。路过24小时便利店“全家”,想改善伙食,购买一些饭团,避免天天吃单兵食品。便利店老板得知我们是中国救援队,立即表示免费赠送4箱食品。灾区的食品有多宝贵,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顿感心中暖暖的。22时,赴消防署开会。美国队对我救援队下午的合作表示感谢。美英国际救援队向日方表示,根据国际惯例,超过72小时后将撤离大船渡前往其他城市搜救。经请示国内,我救援队与日方协商后表示,将继续留在大船渡市开展救援活动,哪怕有1%的希望也决不放弃。日方告,经调查,大船渡市150名中国研修生全部安全,目前安置在市内各避难所内。立即向使馆汇报。

  3月17日星期四,雪。

  冷。早上起来又是满头冰碴儿。7时准时出发。7时40分,赴港口北部区域搜救。日方派遣一辆大型挖掘机配合作业。来自中国台湾的中华搜救总队在同一区域作业,友善互动。中午头疼,有感冒症状。吃药休息1小时后症状逐渐缓解。17时,返回营地。使馆第二批物资运到。从来没觉得白面馒头这么好吃,一口气吃了2个,虽然冻得像石头一样。21时,赴消防署开会。日方通报如下:明天上午继续使用重型机械配合搜救幸存者,至下午2时30分结束。2时45分面向大海为此次地震海啸死难者默哀。美国队、英国队结束在釜石市的搜救活动后决定明天回国。

  3月18日星期五,阴。

  我救援队成为坚守大船渡的最后一只外国救援队。经过4天大强度搜救活动,队员体力消耗很大。加上气候寒冷,食物单调,已有多人有感冒症状,经药物治疗已无大碍。早起开会,尹光辉队长要求队员再接再厉,奋战至救援工作圆满结束。7时,出发赴港口东中部区域搜救。14时46分,大船渡市再次拉响警报,全体救援队员为一周前在此次地震海啸中遇难的人员默哀。16时30分,返回营地。21时,赴消防署开会。日方表示,目前工作的重点已由搜救幸存者逐渐转向收集遗体、清理废墟及灾后重建。我救援队表示将继续全力配合日方做好救援工作。大船渡地区外国救援队总协调、大阪市消防局田中智也代表日方对我救援队几天来的工作表示感谢。

  3月19日星期六,晴,大风。

  早起得知胡锦涛主席18日下午赴日本驻华使馆吊唁日本“3·11”地震遇难者,表示中国政府和人民正积极支援日本抗震救灾,并将继续向日方提供必要的帮助。深感救援工作意义重大,十分鼓舞。大风,营地对面山形市消防署帐篷亦被吹飞。7时,出发赴港口中西部区域开展搜救工作。这里是大船渡商贸区域,金融、通信、零售、餐饮等相关产业的楼群也被冲毁,令人叹息。16时,国内通知明天下午结束搜救工作回国。21时,赴消防署通报有关情况。

  3月20日星期日,晴。

  9时30分,赴大船渡消防署辞行。大船渡消防队员列队欢送,千叶本部长代表大船渡消防对我救援队表示感谢。10时,赴大船渡市政府辞行。大船渡市市长户田公明表示,中国救援队所付出的努力,大船渡市民终生难忘。一次次掌声,一声声感谢,让我们倍感自豪。14时15分,驻日本使馆和救援队共同举行仪式。胡胜才总领事代表程永华大使对救援队的工作表示感谢。14时40分,离营地赴岩手县花卷机场。临行前,同一宿营地的日本山形市、高知县几十名消防队员自发列队鼓掌欢送,并用中日文大声说:“谢谢”。看着这一张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眼睛。18时,抵花卷机场。19时45分,和每位队员拥抱握手,目送他们登上包机。20时40分,专机起飞。别了,一起战斗八天七夜的兄弟们:沉着冷静、大将风度的尹队长,意气风发、满腔热情的徐处长,指挥若定、身先士卒的姜参谋,还有经验丰富、嗅觉灵敏的大幂、腼腆而坚强的“90后”……15位可敬又可爱的战友,我会想念你们的,为你们骄傲,为中国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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